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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金煞 若水未央 10629 字 7个月前

送死,不必等他截杀,你今日就活不了,你意气用事,我可不给你收尸!”

她也是急了,在这样的关头难免口不择言。孟淮并不在意她说得不吉利,温声道:“那可不行,还是得托公主替我收尸的。”

“驸马!”秦嬗苦口婆心,“你怎么这么倔,现在所有人都要你放弃。”

孟淮静静听秦嬗说完,他才缓缓说:“公主,你长这么大,有没有所有人都不认同你,但你却仍旧要坚持做的事?”

他这样的提问,让秦嬗立马想到了当初执意嫁给孟淮这件事。

“没有。”她转过脸去。“我向来唯利是图,能屈能伸。”

“但是我有。”孟淮将一个护腰系在腰间,接着道:“公主曾经问我,如果知道了此生结局,会不会开心。”

“我想我是不开心的。因为我就是我,即便再来一世,上辈子选择的路,我这辈子可能还会傻乎乎地走下去。这种明知是错,但还是忍不住去做的感觉,实在不好受。”

“但我后来又想,如果前世真有一个我,他面临一些人生路口的时候会怎么办。”

他的第一次筹谋,第一次算计,第一次奔溃大哭,第一次杀人饮血,那时他在想什么。

他有没有爱人,有没有朋友,有没有人为他开心,有没有人为他流泪。

他是一往无前,披荆斩棘,还是踟蹰犹豫,辗转不绝。

他是大仇得报,史册留名,还是浑浑噩噩,碌碌无为。

“一切都有可能,但我不想后悔,一旦选择了,我就想走下去。”

孟淮再次握紧手中的刀,万事准备妥当,他盯着秦嬗道:“我走了,若是我赢了,希望公主以我为傲,若是我输了,恳请公主万般保重。”

他转身走去,朝着那名吴王府中最厉害的剑客走去,秦嬗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涌满热泪,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害怕,反而有一丝激动。

那个背影没有必胜的把握,唯有一腔热血,这是与他的外形极不匹配的。但秦嬗看清了,他就是这样的人,可能前世他就是这样的人。

他也曾少年意气,踌躇满志。大约二十岁的孟淮会权衡轻重,趋利避害,但十六岁的孟淮不会。少年的他当时什么都没有,只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。

那日在去山泉村的路上,十六岁的孟淮说过:公主与我,没有什麽区别。

此刻,秦嬗终于赞同。他们都是那个“偏要勉强”的人,都是当所有人都质疑你,还是坚持闷头走到底的人。

虽千万人吾往矣,莫不如此。

韩策和繁星的人被拦在大门内二门外,说是请到客房喝茶,但不能进也不能退,僵持不下时,听到花园内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。

繁星本着急地在房中打转,听到这个声音,顿住了脚步,豁然抬头,“怎么回事?怎么还动手了?”

韩策本在闭目打坐,此时也睁开了眼睛。

“怎么回事?”繁星再次疾呼,“公主有危险了 ?!”

她大力地拍门,想要出去,以往都是韩策先坐不住,但这次他先冷静了下来,将繁星拉回来,道:“别浪费力气,他们不会开门。”

“那你不是会武功吗?”繁星抓着韩策的手,眼中满是焦急,“你可以把门撞开啊。”

“门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,出去了也没有!”韩策声音提高了些,繁星退后两步,怔愣了须臾,复又冲到门口,坚持不懈的叫门,她道:“那我也不能让公主出事,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!”

韩策再次把人抓回来,对繁星道:“你冷静一些,吴王还不至于如此大胆,敢对皇家公主和驸马做什么事,今日来可能是威逼他们达成什么协议。”

“对,对,”繁星双手不自觉地颤抖,她的嘴唇也在抖,“可能是这样,他是王爷,不可能直接拿刀杀人。”

“院中动刀枪可能另有原因,我们先等一等,若是真出了事,看管我们的人也坐不住,等那时候我们在趁机冲出去。”

繁星点了点头,韩策确定她镇定下来了,犹豫着放开她,自己走到房子的东南角,那儿里花园最近,能较为清晰地听到院内的动静。

不一会儿,他皱了皱眉,打斗的一方,明显势弱,快要坚持不住了。

龙啸卫改为仪仗军后,不用巡防皇城,也不用上阵杀敌,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,他们就常在校场比武。玩法还挺奇特,划一块区域,拉起帷幕,两人在帷幕里比武,一堆人背对着,盲猜输赢。

久而久之,韩策光听声音就能辩出双方高低。

具体到此刻,他听出拿刀的那人落在下风了。

虽然他的招式不像中原武艺,有些草原上的打法,暂时让拿剑的那个摸不着门道。但很快持刀者体力跟不上了,这点很要命,招招被对方压制,节节败退。

听到这里,韩策一激灵,草原的招式!

那岂不是!

就在此刻,一声凄厉的喊叫撞破重重院墙,那是秦嬗绝望的哭喊。

“孟淮——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放心,驸马不会输,明天继续~

☆、输赢

“孟淮——”

秦嬗此时满脸泪痕, 不是嚎啕大哭,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,她看着孟淮被那个剑客打的毫无招架之力, 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 遍体通寒。

她的嘴唇发白, 贝齿紧紧咬出一道紫痕,眼见孟淮口吐鲜血, 实在支撑不下去了。

秦嬗对他大喊:“算了, 算了, 我们不打了。”

可场中的孟淮像是听不见似的, 他举起刀来, 被踹了一脚,他要站起来, 又被当头劈下一剑。

秦嬗低着头闭上眼睛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,不敢再看了,吴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, 抓起她的头发,逼着她仰起脸来,逼她睁开眼看孟淮是如何落败的。

“公主,你不是要与我相斗吗?”吴王蹲在她身旁, 一手拽紧秦嬗的头发,他发狠道:“你们长安来的人总喜欢玩那些弯弯绕绕,你还年轻可以玩得起。但我老了, 没时间跟你们耗。不管你设什么计谋,搞什么圈套,我只有一招,便是釜底抽薪。我管你是演戏也好,假扮也罢,我没心情去分辨,不管你要做什么,只要是想动豫州这块饼,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!不然的话!”

他猛地站起来,将秦嬗的头发提起来,脖子咔嚓一声,巨大的疼痛袭来,头仿佛要跟脖子分离了。

偏吴王站在她身后,秦嬗想抓也抓不到。

吴王给一旁的项蒙一个眼神,项蒙爬过来,求道:“王爷,不要过火了吧?”

秦嬗看项蒙胆小怕事,开口与他道:“项大人,我是公主,驸马是皇帝钦点的太守,你们这样是犯上,是要砍头诛九族的!”

她因为头被吴王抓着,声音从嗓子眼里喊出来,有些渗人。项蒙跪在地上,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。

他看向吴王道:“王爷,要不算了,她毕竟是公主。”

秦嬗还想给他洗脑,吴王不给她任何她机会,从秦嬗的袖子里拿出一张手绢,全部塞进她嘴巴里。

秦嬗说不了话,只能睁着眼睛空流泪。

一旁的阿萨眼睁睁看着,不停地低吼,用身子撞击笼子,无济于事。

孟淮被一掌击翻在地,没等爬起来,那剑客将脚踩在他头上。

他侧脸正对着秦嬗的方向,看她被吴王抓住头发,嘴巴里塞着手绢,动也不动了,只能红着眼睛淌泪。

“别动她!!!”孟淮撑了一下,头上的脚猛地加重力气,仿佛是要把他狠狠踩进地里。

“你别动她!!!”他又撑了一下,试图站起来,但还是没有用。

太强了,对手太强了,他打不过,真的打不过。

额上的鲜血留进孟淮的眼睛里,黏糊糊湿哒哒的,他眼前一片模糊,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刺激孟淮闭上眼睛。

然而,他还是看到了另外一幅场景,纳鲁河上,他被人踩进河水里。隔着流动的光影,竭力哭喊的阿姐,身中数箭的阿萨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。

不行了,孟淮感觉眼皮很重,都快要睁不开了,他可能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,就不应该答应这场比武,他太高看自己了。

“这个病秧子,赢不了的。”吴王点评道,手中的秦嬗呜咽着,已经脱力了,任由吴王抓着自己。

这时项蒙喊道:“王爷手下留情,驸马看样子不行了。教训一下就好,别真闹出人命啊。”

人命?!

秦嬗在泪眼中看到孟淮被人踩在地上,好似真的死了。

她猛地瞪圆双目,像是发疯一般,想要挣脱吴王铁钳一般的手,但吴王就是不肯放,万般无奈之下,她一横心,用牙去咬自己的舌头。

项蒙看到秦嬗的嘴角流下一丝血红,他指着秦嬗大叫:“别!王爷!公主自尽了!”

吴王没想到秦嬗如此倔强刚烈,忙把手绢从她口中拿出来。

哪知秦嬗咬得不是舌头,而是口内的软肉,等吴王放开她,她立即冲着孟淮大喊:“站起来!孟淮!站起来——”

孟淮已经意识模糊了,纳鲁河的水不断倒灌进他的七窍之中,他的口腔、心肺、脑袋里都是冰冷的河水。

他整个人被踩着,似乎真的被踩到了地底下,影像离他越来越远,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,自己逐渐融进混沌的虚无里。这虚无就如沼泽一般,一点一点把孟淮吞噬。

阿姐不见了,阿萨也不见了,孟淮就这么躺着,伴随着他的是骨头的疼痛,浑身鲜血,还是有无尽的混沌。

就在这时,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,撕心裂肺,不死不休,她一直在呼唤,呼唤着自己的名字。

“站起来!”

孟淮抖了一抖。

“站起来啊,孟淮!”

如同触电一般,孟淮猛地睁开眼睛,红色的血浸染了双眼,眸子里透出一股生气和杀气。

“认输吧!”那个剑客说。

“站起来!”秦嬗说。

孟淮右手够到跌落在旁的刀。

“不,我不能认输…”他的手慢慢握紧。

站起来!站起来!站起来!

他的脑中不断浮现出这三个字,孟淮再次告诉自己,不能输,我得站起来,我得站起来!

脚下的人已经不动了,剑客觉得差不多了,略微松了松劲儿,毕竟王爷没叫他把人杀了。就在这时,孟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突然从地上弹起来,满脸鲜血如从地下爬起来的厉鬼般,挥着刀朝他胡乱劈来。

剑客没想到他能站起来,被吓了一跳,迅速退后。但他毕竟训练有素,一个翻身便迅速调整了招式,祭出剑锋迎战而去。

哪晓得,孟淮突然丢下了刀,眼看剑锋就要刺到他的喉咙,剑客心有余悸,怕真把驸马杀了得担大干系,分神一瞬间,手上的劲道和准头都打了折扣。

孟淮等的就是此刻,他在对方剑锋就要刺到自己的那刻,突然矮下身去,抓起方才吴王射出的,落在地上的第三只银箭,上手一插,直直插进了剑客的腹部。

生死皆在此刻,孟淮没有一点留情,半个箭身都埋了进去,从剑客背后贯穿而出。

突如其来的转变谁也没想到,四周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,直愣愣地看着剑客口内喷出一口险鲜血,手上的兵器哐当落在地上。

剑客倒下了。

孟淮等对方完全瘫软在地上,他才敢倒在地上,胸口一阵涌动,腥甜不断从嘴角留下。他的眼睛模糊了,模糊之间,他听了阿萨怪异的兴奋的吼叫。

他看到一道绛色影子挣脱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,她跪倒在身旁,抱着自己的身子,让头靠在她的膝上,她的手凉如冰雪,但她还是爱怜地抚摸自己的汗湿头发。

他听她在耳边又哭又笑,焦心不已,又激动万分,她哭喊道:“…你赢了…你赢了!”

公主赴宴去了一整天,直至华灯初上,马车才回来,然而驸马是被韩策背着下来的。

韩策背着驸马一路去了卧房,繁星这边急招府中供养的所有太医和大夫。驸马被按在榻上,不光犯了重病,还身受重伤,鲜血一口一口地呕出来,叫人看着心惊不已。

所有人都如临大敌,如履薄冰,都围在卧房门外等消息,一会儿要热水,一会儿要银针,一会儿要纱布和药,忙得不可开交。

唯有秦嬗,她独自坐在书房内。天黑了她没有点灯,一道冷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,透着阴寒凄冷。

韩策去见她时,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
听到背后有动静,秦嬗微微侧目。

“驸马如何?”她问。

“还在施救。”韩策声音低沉,道:“怕是,怕是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秦嬗深吸一口气,又问:“之前我们收集到的线索,都整理好了吗?”

“整理好了。”

“我记得我让你备份了。”

“备了,按照公主的吩咐,所有的书信账目都让人誊抄了一遍。”

“那好。”秦嬗来到书案前,点了一盏灯,铺开笔墨。一面写信,一面道:“这信是给太子的,你派两个得力的,务必五天之内送到东宫。”

“这,”韩策有些犹豫,“吴王今日输了赌约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定会派人看住太守府。”

秦嬗没有回话,一天的遭遇并没有让她混乱。

相反,她现在脑子异常清醒,仅一刻钟便将豫州的情况情条理分明地写了出来。

她将卷轴封好,交给韩策,嘱咐他:“所以现在就走,立刻走,以为驸马找大夫的名义,出了府就换装出城!”

韩策本还想说什么,但秦嬗态度坚决,他是军人不问对错,只管服从,他转身离开。不多时,外面吵吵闹闹起来,随即韩策回来了,回来时他看到秦嬗居然在看书。

公主的心事你别猜,这是繁星给他的告诫,再觉得奇怪,韩策也装作没看到,回禀道:“按照公主的吩咐,找了城中所有的大夫来,大门外车马如龙,我们的人趁乱出去了。”

“好,”秦嬗道:“闹得越大越好,在豫州不是所有人都跟吴王同心同德的。总有人因看不惯他,而选择站在我们这边,驸马被他的人打伤了…”

她将伤这个字咬得特别重,顿了顿而后道:“声明颜面,吴王总还是会顾及一点,这两天暂时不会对我做什么。”

秦嬗将手中的书合上,韩策这才发现那不是书,而是一本地方志。

这种书里一般介绍了当地的风土人情,气候变换,名人大事等。他不懂这时候了,秦嬗不去看驸马,在这里看地方志做什么。

突然黑云密布的天打了好大一个焦雷,韩策都吓了一跳,狂风大作,吹翻书案上的绢帛和纸张,散落一地。

他起身准备把门窗关上,秦嬗却道:“不用。”

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气,缓缓道:“韩策,你知道吗?在地方志上说,乐昌是个奇怪的地方,那儿的风水有些特殊,每到夏天总会有人被雷劈死,或者被房屋被雷烧焦。”

韩策还是不明白,乐昌不是吴王母妃的老家吗?提这个说什么?

秦嬗转过身来对他道:“如果吴王母妃的老宅被雷劈焦了,以他孝子的脾性会不会回去看?”

没等韩策回答,秦嬗快步绕过书架,从上面一个锦盒中拿出太子送给她的龙啸卫的令牌,交给韩策,命令道:“第一,你去乐昌烧了吴王的老宅,要做的像天灾一样。第二,烧完之后,立刻去冀州,以这个令牌找冀州庆阳郡的驻军…”

秦嬗眼中迸发出复仇的精光,“就说吴王造反!请他们来救我!”

☆、认罪

这段时间天气不好, 乐昌郡狂风暴雨,连弋阳郡都不能幸免,连续有暴雷伤人的事情发生, 加上连日的大雨让有些村民来不及收割, 损失严重。逃田的现象更加严重, 更有甚者开始闹事。各县将闹事的人关进大牢里,就有人纠集百姓围堵公廨击鼓鸣冤。一些县乡实在受不了了, 便将人转移到劳工营里去。

豫州的劳工营关了一些征伐他国时的罪犯, 多是反抗激烈的顽固分子, 这里由驻军看守, 可比衙门的监狱牢固很多。

那些闹事的流民倒也不敢真的冲击劳工营, 只能侯在营外拉着横幅喊冤,蠢蠢欲动。

七七八八林林总总的事闹得吴王焦头烂额, 他一再强调,往年不是没有流民闹事,然今年特别严重,凡事没有意外, 定是有人从中策划挑拨,需得把这帮人找出来,才能平息混乱。

正当千头万绪之时,乐昌郡传来消息, 供着吴王母妃灵位的祠堂被暴雷劈中,大火烧红了半边天,差点救火不及, 幸好后来下了一场大雨,将火势浇灭了。

吴王听到这里,险些晕倒在地。想他小时候,魏国才刚建立,风雨飘摇,乱战不断。国都几经迁徙,吴王是在尸山血海里侥幸存活。他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世子,兄弟众多,虎狼环伺。是他母妃用瘦弱的身躯将自己保护起来,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淡,对于兄弟的感情很淡,唯独十分孝顺母亲,他封王之后便将母妃接到身边奉养,母妃病逝后又将她的骨灰带回家乡。

吴王曾说他一生造孽太多,自己能不能好死讲不准,儿孙能不能善终管不了,只有母亲落叶归根,他还能办到。

不光如此,他每年都会回乐昌祭奠母妃,并住上一段时间。只有在那儿,他能卸下积攒在身上七十年的尘土,变回儿童时的自己,与母亲对话。

这是吴王饱受沧桑到已经僵硬的心房里唯一的柔软,所以当听母妃的祠堂被烧之时,他几乎是立马叫人准备车,往乐昌赶去。

当夜,秦嬗得到吴王离城的消息,估算着韩策此时已经从乐昌出发,到冀州的庆阳郡搬救兵了。

经过鲁王的事后,魏帝将豫州和与豫州接壤的郡县都换了驻军,其中庆阳驻军乃是魏帝嫡系。身为公主当然没有调兵之权,即便是有龙啸卫的令牌怕也难。

但若说是吴王造反,那些将领们就不得不重视,毕竟调派他们来防的就是造反。

秦嬗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下的龙啸卫,除去在外面办事的十六人,并留在太守府里保护昏迷的孟驸马的三十余人,她总共点了五十人。她命所有人全副武装,带好最锋利的兵器,于第二天天未亮就往西县而去。

项蒙还在睡梦中时,负责监视太守府的探子前来回报:“公主出城了,往西县去了!”

他一下子弹起来,站在榻上问,“去西县做什么?”

“城外守兵问了句,公主说西县去岁遭蝗害,今年又遭暴雨,人心惶惶,流民最多,无奈太守现在重病,她代替太守去安抚百姓。”

“她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!”项蒙揪着衣服大喊,“她要跟王爷斗,能不能各自拿把刀对砍,谁先砍死算球,干嘛要折腾我!?我招谁惹谁了!?”

下人从未见过儒雅文气的项蒙这般歇斯底里的咆哮,抱着他的腰劝道:“大人,现在不能乱了阵脚啊,我等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大公子了,只是大公子这人您也知道的,到时候被公主逼问出个什么来,那就不好了,咱们还是梳洗梳洗快赶过去看看吧。”

他说的大公子是指项晖,这么浅显的道理项蒙能想不明白吗?只是他真的有些累了,不想再管了。

他颓丧跌坐在榻上,撑着额头道:“…行吧,准备车马吧。”

今次不论结果怎样,他都认命了。

接到消息的时候,项晖这边正在忙呢,今年庄稼倒没有被蝗虫吃掉,然正在收割时候突降暴雨,田地被淹了一大半。连续两年收成不好,一些农户受不了了,特别是入关来的他国旧族,本来处处受限,受尽歧视,现在连吃的都没有了,故而这儿逃田者和流民最多。

吴王前日下令,为避免混乱越演越烈,要求各地开仓放粮,救济流民,尽量将他们都安抚下来,项晖今天正在忙这件事。

桂花村是西县东北方向的第一村,是来往冀州的首个关隘。冀州近两年治理不错,老天爷给脸,都是大丰收年,所以逃往冀州的人很多。

项晖在桂花村东头的农场寻了一片大空地,在空地上搭起一丈高的木台,他坐在木台上大伞低下,盯着下面的衙役将粮食化成粥,分给聚集到这里的流民,另一拨按照户版人头将粮食分给他们,并劝起返回原村。

但去岁留存的粮食实在不多,大半都给了有关系的粮商,他们再囤积起来高价出售,中间差价进了官商各自的腰包。

只要今年能在将粮食收上来,就不会被发现,已经连续干了好几年了。哪知项晖的时运如此不济,倒霉事都被他遇到了。

今天特别热,农场上的人也很多,热锅里的水汽蒸腾,项晖作为一个大胖子浑身都湿透了,刚准备回县衙休息,这时有他叔父的人来报,说宜春公主正在来的路上。

不过两刻钟后,秦嬗果然带着人来了。她今天没有坐车,而是骑马来的,一身箭袖劲衫,长发也扎了个马尾,透着男子般的精神头。她翻身下马,由一队黑甲侍卫簇拥走来,半袖朱红护心甲在一片黑色中尤其引人注目。

“公,公主…”

项晖笑呵呵跑下去,准备跪下迎接,秦嬗抬手打住,她环视一圈,走到衙役正在熬的粥锅跟前,项晖赶紧道:“诸位,这是长安来的宜春公主,来看诸位了。”

那些来领粮食的人多是最底层农户百姓,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村长,哪能认得到什么公主,项晖高声喊完这句,没有人给他相应。

无数双呆滞的饥饿的彷徨的眼睛盯着他,项晖害怕这样的眼神,现在这样的眼神看似虚弱,但人数一旦多起来,就会激发出仇恨的眼神,这样的人便有了力量。

“县丞大人,”秦嬗也没管项晖给她戴高帽,直接拿起热锅里的勺要了一勺粥,清水一般的粥从勺里流失,上面飘着零星的米粒,“这就是你施的粥?”

项晖舔着脸笑了笑,抹了一把汗,道:“西县去年收成不好,县衙粮仓也没粮了。”

“是吗?”秦嬗冷笑着,又去看按人头发粮食的那个档口,拿起账簿来往前翻了两页点着其中一户人家,道:“三口之家,家住丰田村,离此地约百里,没有马匹的话走路要三四天,你给他们不到三合的米,他们怎么吃?”

秦嬗晃了晃米袋子歪头问道,项晖眼下只会擦汗,嘴里只剩这句,“县衙也没有余粮了。”

“这样吗?”秦嬗招招手,两个龙啸卫上前来,她吩咐:“知道县丞大人的家在哪儿吗?去他家的粮仓把他的粮食搬过来。”

项晖一听想去拦那两个侍卫,然人家都是皇家亲卫出身,一个眼神就把人吓回来了。

“公主!”项晖作势要跪下,哭道:“您不能不讲道理啊,那是我的私粮啊。”

“你嚎什么。像什么话?”秦嬗给了身旁一个眼神,有侍卫从她身后出来,一边一个将项晖架起来,跟在秦嬗的身后往木台上走。

秦嬗边走边道:“项大人,我这是在给你树政绩啊,上面要是知道在此危急时刻,你能拿出自家粮食来赈灾,那是无私无畏、大功一件啊。”

“可…可…”

“别可是了,趁他们拿东西去了,我问问你政务,”秦嬗坐在方才项晖坐的地方,问他:“太守印制的《祛蝗册》看了?”

“看,看了。”

“是按照上述的做法教导农户的吗?”

“这…”项晖的眼神有些打飘,“教,教了。”

秦嬗嘴角扯了扯,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,道:“好那我问你,田间地头雀鸟之类不可抓,为何?”

“因…因为…”

“因为雀鸟是蝗的天敌,留着他们能遏制蝗虫滋长。”

项晖感觉膝盖发软。

秦嬗接着问:“焚烧蝗虫为何收效甚微?”

项晖低着头,一张白白的大脸涨成粉色,答不出来一个字,秦嬗站在木台上,向一个侍卫低语几句。

那个侍卫清了清嗓子,对着台下高声问:“公主询问各位乡亲,焚烧蝗虫为何收效甚微?答对者可奖励十合粮食。”

此话一出,本来焉焉的流民都来了精神,争先恐后围到台下来,秦嬗点了其中一个老者。

那老者骨瘦嶙峋,扯着嗓子喊还是听不清,他身旁一个年轻人道:“老人家说:蝗虫可厉害,烧成虫没有用,得在他们还是幼卵时候翻找出来,用火焚烧!”

秦嬗笑着点了点头,她的侍卫接管发粮的衙役,将两袋粮食分好给答话并传话的两个人。

其他人见公主言出必行,立践承诺,便更加积极了,争着举着手。粮食越发越多,好在项晖家的粮仓搬来了,粗略一称,竟然有一千石之多。

“百姓真可怜,父母官对农政一窍不通,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自己。”

秦嬗如是说,项晖无地自容,她又指了指堆在场中的粮食道:“县丞每年三百石,项大人你不吃不喝三年也积攒不了这么多啊。”

秦嬗命她的人将粮食分下去,转身坐下来看着低下有秩序的分派粮食。为官两年心血不过半个时辰就被领空了,项晖犹如被人挖了心肝一样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。

秦嬗瞥他一眼,冷声道:“贪污受贿,中饱私囊说的是你,不通政务,尸位素餐说的是你,我没冤枉你吧?”

项晖跪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秦嬗道:“别搞得我以势压人一般,你要觉得委屈,大可辩白。你要是不说,现在就在认罪书上画押!”

她将一方卷轴扔在项晖跟前,卷轴铺开上面条条件件说的明白,项晖猛地抬头看秦嬗,“公主,你怎么…”

怎么知道如此清楚!?

秦嬗懒怠回答,侍卫抓起项晖的手涂了红泥,就要往卷轴按。项晖当然不肯,上面还有伙同项蒙的罪状,他可不能害叔父啊。

他扭着肥硕的身子誓死不从,这时候项蒙赶来了,他撩着衣袍冲到木台上来,一把将卷轴抄起来看了一遍,字字属实,却又字字诛心。

“不认!”项蒙对秦嬗喊道:“一个字都不认!”

作者有话要说: 不是,我有句话不吐不快,上章驸马差点被打死了,怎么没一个人怜爱他?(捂脸)

亏我还花了大力气写他那刻的心理历程,写得我热血沸腾,结果没一个人关心他啊?(excuse me?)

人家还是不是男主了?!请大家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(叉腰、超凶)

☆、逼问

吴王带着人马往乐昌郡赶, 本来车马疾行已经很快了,但吴王心中总觉得慌乱,天亮后雨停了, 他换了一匹快马, 继续赶路。

中午行到某个小村外, 看到当地的里长正聚集流民施粥舍粮,他回身问一个跟班小吏道:“项晖今日是不是也要开仓放粮?”

那小吏有一本小账记着吴王所有下过的令、嘱咐过的事, 他翻开那本子一查回道:“是, 是今日。”

“西县哪还有什么粮食, 都被他们叔侄贪了了, 别出什么事才好。”

他念叨着这句, 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怎么刚好他教训了孟淮, 老家就被人烧了,怎么刚好今日西县放粮,怎么偏他今天离开弋阳。

一条条一件件,联系起来都太过巧合, 然而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,无非都是人为。

在一霎那间,吴王想通了所有,登时破口大骂, “秦嬗!贱妇!”

他拔出身上的佩刀朝官道旁的柳树砍去,一人抱的大树生生被拦腰砍断。

他跳下马来朝乐昌方向拜了一拜,跟着他来的人全都跪了下去, 吴王咬牙道:“母亲,搅您灵寝者,我若是查到是秦嬗所为,我必杀她提头来见!”

说罢他调转马头,往西县而去。

秦嬗出发之前,也在卧房悄悄设了香案、贡品,房间里没有下人,只有屏风后的孟淮在沉沉昏睡。

她跪坐着道:“老王妃,你我从没见过,我却将气撒在你的灵寝上,是我的错,我先向您道歉。”

她朝着香案拜了拜,起身后背脊挺直,房中没有灯,只有月亮冷静的光影照在秦嬗脸上,她说:“但今日,你的孩儿不忠不义,称霸一方,鱼肉乡里,实在难当大任,我想这也不是你想见到的。”

她挽袖倒了一杯酒,执着杯子,幽幽道:“为防您的孩子日后干出更大的错事,不如我现在将他拉下马。他老了,该由我们年轻人上位了。”

而后秦嬗将酒撒在了香炉中,白色的烟灰一下子腾起来,秦嬗的眼神迷乱在其中,看不真切,她穿戴好护甲后,往屏风的方向深深地看一眼,而后毫不眷恋地转身离开。

秦嬗走后不久,一只白鸽扑啦啦停在卧房的窗台上,彼时阿萨刚好由人扶着进来看孟淮。

下人怕白鸽会吵到孟淮修养,扬手便要赶走,阿萨拦住了比划着说不要伤害。

下人知道这燕人是驸马的老护卫,当年救了驸马一命的,不能得罪,便随他去了,让阿萨坐在榻边,自己关门出去了。

那只白鸽还在窗台跳来跳,怎么都不肯走,最后居然还跳进来,落在孟淮身侧去啄他的手。

阿萨看明白了,这是只信鸽,他伸出手将白鸽抓住,可脚上却什么都没有。

这是怎么回事?